小行星 B612

在凤凰古城的几天,整个人整颗心一直在清冷的沱江上漂着.回来了,应该沉淀一下心情了.

                                                                故事
朋友说我总是喜欢作古的东西.偏爱古典音乐,喜欢古典文学,向往古镇古城.并不是附庸风雅,只是那些古旧的事物散发出的时间的味道可以让我暂时忘了现在,暂时逃开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在时间里神游.更重要的是,时间是最伟大的作家.他蕴藏着无限的故事,那些故事有的被人传诵,有的却一直不为人知,它们藏在时间和空间的角落,等人去聆听,等人去发掘.凤凰古城就是这样一个藏满故事的地方.

到凤凰古城后,我听到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我们住的吊脚楼客栈.客栈因为傍沱江而建所以有个雅致的名字--临水居.客栈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我们站在二楼阳台上聊天,倚着木质的栏杆往下看就是缓缓流着的沱江水.她告诉我们,这间客栈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土家族吊脚楼.过去,穷人家的吊脚楼是用茅草盖顶.那飞起的屋檐叫天河,以保佑家族兴旺平安.
看着二楼用水泥加固的地板,她叹着气说,以前的房子都是木结构,日子长了,木头会朽掉.若不是那年的洪水把我的女儿带走了,我也不会狠下心重修了这房子.她没有再往下说,我也不敢追问,猜测着藏在她深深皱纹里的故事.

下午的故事是关于在虹桥下遇到雕纸的阿婆.她用一把小小的刻刀一点点地雕刻着那些红纸,雕刻着她的人生.在虹桥下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我只看到两种颜色,一种是那精致的纸片闪耀出的鲜活的红色,还有一种颜色是从她的发髻,她的眼睛,她胸前的银饰,她苍老却灵巧的手,还有她缠着刻刀的发黑的布条里折射出来的,这种颜色该叫做时间的颜色吧.
从她收集的一张剪报上我知道她叫吴六爱.她说她是山江人.她说她从没上过学,也没有人教过她雕纸.她说,小时候在石板上画画.她说,她的故事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第二天,我们在那个叫做岩砬窠的深山苗寨里,遇到一个看起来和我们年龄相仿实际上已为人母的苗家导游.看着她腊黄削瘦的脸,关于她的故事,我不忍继续打听,心里已能猜出八九分.

白天的沱江水很浅,泛舟江上,一低头满眼是江底随水流起舞的水草.不由想起徐志摩的诗句:”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愿做一条水草”.如果也有人愿意在沱江里做一条水草,那么水草也是有故事的.

从我房间的窗户看出去,是北门城墙.城墙下是一条老街.老街上有一幢老宅.两边墙上是房子女主人用毛笔写下的文字.那些称不上书法的文字与成日坐在门口的女主人一样充满怨气,它们咒骂着一些人,咒骂着一个团体,忧怨的愤怒的.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心酸的故事,也许有理也许无理.无从考究.

虹桥二楼,有一个艺术楼,站在窗边可以看到在古城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景致.从艺术楼里陈列的艺术品里可以看到在其他人眼里看不到的艺术家的故事.

凤凰的故事很多很多,写在古城里古城外的每一个角落.
斑驳的城门上.城楼下弹着不知名乐器的老人的歌声里.
老街的每一块石板,跳岩的每一个石墩上.
沈从文故居天井的水缸里.
杨家祠堂的戏台上.
大门紧闭的夺翠楼里.
江边居民们用来洗衣服的四方形的木棒上.
至于我和我们的故事,都记在一千多张照片里.

想到凤凰城里的故事,还是不禁想起那句旁白: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河灯
整个凤凰城是生活的.无论是每天在沱江上撑乌蓬船的船工,还是虹桥下卖银饰的妇人,无论是坐在背蒌里的孩子,还是深巷里抽着水烟的老人,从他们脸上都能看到一种纯粹的中国式生活.所以平时的凤凰并不适合”神游”.只有夜晚蹲在码头上,轻轻地把盛载着自己心愿的灯放进沱江水里,看着江面的点点亮光,猜测着哪些是星星的倒影哪些是远去的灯的时候,才真正的体会什么是”神游”.

深夜,坐在客栈自家的小小码头上,只有三个人.晚风把江水的清凉吹到脸上,我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灯.那小小的花灯是用纸做的,灯芯的蜡烛也是小小的,微弱的烛光被风吹像自己的梦一样飘渺.看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渐渐远去,不由得抬头看看天上是不是多了几颗星星.

不记得那两个夜晚我放了几盏灯,也不记得我为多少个朋友许了愿.只记得我的第一盏灯灭了.后来我一直许同一个心愿:
愿爱我和我爱的人幸福

                                                              明信片
同行的朋友告诉我,她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旅行都会买明信片寄给朋友.于是我梦想做一个旅行家的情人,因为收到旅途中爱人寄来的盖着知名或不知名地方邮戳的明信片是何等幸福的事.于是的于是,我也买了一套.想象着写一张除了地址外全是数字和符号的明信片.寄给远方的朋友.收到它的人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按照数字页码从字典里找到对应的字才懂读懂,就像破解远古的咒语一般.有人说,来到一个陌生城市想念的第一个人便是自己最爱的人.不知这是否也是咒语.

直到离开凤凰的那一天,我的明信片一张也没有寄出.

                                                                返程
离开凤凰古城,一切又回到现实,就像十二点过后的灰姑娘般狼狈不堪.走进拥挤的车站便是噩梦的开始.唯一的一列火车破旧得像一盒过期的鱼罐头,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挤满变质的咸鱼和豆豉,蛆虫浸泡在发黑的油里不停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每到一个站,乘客们蜂拥而至.火车里的空气混杂着香烟汗臭辱骂争吵被满是灰尘的电扇从这边吹到那边,循环循环…站着的人们不断地逼近,坐着的人们坚守着自己的空间.鄙夷的眼神,厌恶的眼神,渴望的眼神,哀求的眼神,人们用眼神质疑着彼此的素质.
这就是我需要和必须去面对的世界吗?这就是我需要和必须去适应的社会吗?如果我必须去触碰,那我宁愿跳入窗外的黑暗.可我不能,我告诉自己,不该让人看到软弱的泪水.特别是一直在身边照顾我的朋友们.

下了火车,一个人坐在计程车上,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虽然在外上学,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因为,爸爸永远是我的司机我的保镖我的守护神.所以他一直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

                                                               后来
后来,我从时间和空间里的神游中醒来,开始写关于自己的后来.